即使張良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,睿智的雙眸也像過去一樣從容點撥時局,但他的神情卻始終帶著一層薄薄的疏離,僅在他笑時,劉邦才能感受到圍繞在他周圍不可侵犯的防衛如冰融化,逐漸變暖如一道溫泉流入他的心中。

一盞昏黃的燭火立於案牘上,身旁的人正專心書寫,輕巧的手腕如有靈氣,一提一頓之間酣然流暢。良久,張良抬首稍作整筆,發現劉邦握著墨條無意識的畫圈,雙眼盯著自己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
「大王?」張良試著叫劉邦回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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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內,失去的關中再度奪回。美中不足的惟有好畤之戰被章平及章邯僥倖逃脫。章平逃往隴西,已派靳歙追去;章邯則如縮頭烏龜躲進擁有堅實堡壘的廢丘不出。劉邦讓將領輪流包圍廢丘,以待他城內榖粱耗盡,自取滅亡。同時間,董翳與司馬欣遠聞劉邦大敗雍軍,害怕得半夜棄國投楚,關中百姓大肆歡慶。劉邦坐在櫟陽新殿的大位上,撫摸手邊冰涼如岩質的攲木,浮現近些年來最開心的笑容。

得意之際,門口湧入一群人,樊噲領頭,後面跟的全是老將。

劉邦以為樊噲又要來譙讓他不可奢淫放蕩,像在咸陽殿強將他從美女身上拖開,不耐煩道:「又怎麼了?好不容易回關中。讓我好好呼吸一下這裡的空氣都不行?」

「這樣你就滿意?我帶了人來給你。」

劉邦想不到樊噲這次識相。藏不住高興趨步走下王位,問:「美人?這麼慎重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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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埋葬韓王以後,張良時常一人坐在廊下望著林苑出神。時至中秋,晚上的風已帶寒意。王伶從衣箱翻出一件劉邦贈給張良的羽絨衫,連湯藥順便帶過去。

「穿上吧。你每天在這裡吹風,倒把你腦袋吹清楚了嗎?」

張良無奈接過深色不見碗底的苦藥,反應的凹下唇角,道:「我不想喝。太苦了。」說完竟把藥倒至地上,碗還給王伶。見辛苦煎了一天的藥瞬間滲進泥土,王伶毫無反應向旁抖開雪白色的罩衫披到張良身上。張良明白王伶藉沉默表達不滿,愧歉的聲音說道:「死生有命。治不好的病,喝再多藥也不會有用。你別費心了。」

「這就是你想了一個月後,想通的道理?」

張良聽王伶語帶諷刺,不由得燃起怒火。「那先生有何高見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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劉邦接到探馬密報陳倉聚集大批雍軍,數量驚人,同時間章邯已從廢丘出發,帶領另一批精銳前來支援,洩氣的軟坐回墊上,望樊噲剛來會軍,沾滿塵埃的戰袍尚未撣淨,蕭何與韓信熱烈推演糧車的動向和時機,其他人疲憊各自緘口休息。敵我雙方戰力相差懸殊。即便漢軍傾巢而出,最多不過二萬而已。縱使二十萬秦人在新安已遭活埋,此時雍軍仍有十萬人,遑加上翟、塞二軍,三秦人數總計超過二十五萬。二萬敵二十五萬,算數再差都曉得一人打十三人,與十三人打一人的差別。

「我看我們還是回去吧。」劉邦認為比起擁有天下,留住性命相較踏實。

「大王,現在情勢是騎虎難下。此刻退兵,章邯軍一到,強渡故道殺進漢中,我們死無葬身之地。」

但劉邦聽不進韓信的話,畢竟初識韓信不久,封他大將軍是因為信任蕭何,而不是相信他真有國士無雙的本事。

韓信進一步解釋道:「周將軍突襲廢丘的消息,不久則傳入章邯耳中。此時北從雍縣的車騎兵已經陸續南下。眼前當務之急是朝前進攻,由曹將軍領中軍攻陳倉,樊將軍襲擊雍南,務必截斷援軍,等章邯一退,曹將軍與樊將軍會合於雍縣後,儘速拿下斄縣,同周將軍呈犄角之勢夾擊好畤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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贏姓最早居住於汧渭之會,經歷夏商二朝分出許多氏族,其中又以趙氏替周孝王牧馬有功,受封在西陲,得以延續宗廟,稱號為秦贏。往後數百年,秦地位與胡越南蠻一樣,皆是朝覲天子時不入華夏的諸侯。直到秦穆公稱霸西戎,開闢關中千里之地,秦孝公變法圖治,與崤山以東的韓昭侯、趙成侯、魏惠王、楚宣王、燕文公、齊威王並立為戰國七雄,才終於開啟百年後統一天下的序章。

劉邦站在散關城樓上,順著渭水流勢往東眺望,咸陽彷彿近在咫尺。一千年前,秦人正是順著這條河流不斷東遷最後踏上黃河流域。「往東」已是他們在血液裡自然而然承襲的使命。如今,「東」亦成劉邦心中盤旋不去的意念。

「我們什麼時候出發?」劉邦轉頭問與他一同瞭望三秦的韓信。韓信搖頭,道:「樊噲分兵去打西丞白水一帶,解除盜兵的隱患,尚未與我們會軍。此時我們與章邯兵力懸殊,又據守陳倉的雍軍不容小覷。我認為大王必須等。」

「但萬一章邯突然攻來怎麼辦?」我們總不能在這裡乾等。

劉邦急於趁勝追擊,內心已迫不及待想向張良證明:沒有他,自己一樣能當關中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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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伶從床榻抱起張良。安排好的馬車已悄悄等在宮城外一處幽僻的角落。韓成提燈走在一步前替王伶照亮腳下的路,二人未交談,專心一志通過連接宮殿的迴廊,迅速繞過幾個守夜的哨站。漆黑如濃墨般黏稠的夜色,雖完美隱匿行動中的人影,但明黃的燭光卻如靜海中的漁火穿透出來,即使遠方也看得非常清楚。

「別追。」田都阻止已經提起火炬要往前衝的中尉,「不過是巡夜的人,追去做什麼?」

「回都尉。我們沒有巡夜的人。」

「我昨日才安排,還沒向大家宣布。」而田都怕中尉不信,更天花亂墜向他傳授起設置巡夜制度的好處。中尉雖然聽得似懂非懂,但捕捉到甫上任的都尉說霸王已經同意,便不疑有他。

韓成自林苑的灌木叢中抽出竹梯,搭到西南城角。從張良寢殿到這裡一路平靜順利得讓他略感意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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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著夏季餘熱的秋風將西邊蠢蠢欲動的信息捎入項羽的殿中,密信說劉邦封韓信為大將軍,丞相蕭何已開始修建棧道。

項羽揮去士卒,氣得摔壞竹簡。回想二個月前劉邦昭告諸侯說自己無心再回關中,願聽從霸王安排全心整治漢中巴蜀。全是假話!

難不成是張良的主意?不,張良如果要劉邦循原路回關中,又何必事先燒斷它?

項羽很快否定內心的疑慮。想起那天伯父怪罪的神情,覺得自己十分委屈。他原本只是想看自視甚高的老軍師能把張良逼到什麼地步,根本不認為范增敢仿造鴻門宴自作主張叫項莊入帳舞劍,這次也明目張膽在他和伯父面前端出「真」的毒酒。況且伯父不也認為張良不會輸給范增,才沒有及時制止?

王伶將張良診過脈的手腕輕放回被子裡,韓成焦灼等待王伶說明病情,安靜的房中,耳膜鮮明聽見來自胸口隆咚隆咚劇烈有如擊鼓的聲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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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榮擊敗田都以後,復立膠東王田市為齊王。但田市畏懼項羽,私往膠東,田榮得知後大怒,追殺田市至即墨,自立為齊王。同時間,彭越佩帶齊將軍印攻打濟北王田安。回到南皮的陳餘派門客張同、夏說遊說田榮予兵相助討伐張耳。

王伶神情木然將白絹折好收進懷中,輕而易舉躲過守衛目光溜出宮殿。

張良快步往項伯住處的半路上,意外被項羽派來的郎中叫住。

「霸王有事請先生到大殿一趟。」韓王昨夜懸樑,剛好被項左尹撞見才及時救下。

「昨夜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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張良忽然自夜夢中驚醒。燥熱的白天卸下防衛,經大地沉澱汙濁後的空氣變得十分清涼。精心整理過的院落被明亮的月光抹去幽森的氣息,映照著攢簇的銀色樹葉如花朵蓬鬆開滿每株枝幹。

張良順勢看身旁熟睡的王伶,一手擱在胸前,另一手平放在榻上如故緊鄰無訣劍,不禁莞爾。

秦始皇已死,過去身為朝廷緝拿的要犯,如今還有誰想要他的命?

但無訣劍若是如假包換的周天子劍,那麼擁有周天子劍的王伶又是什麼人?那些年除了聽說過他醫俠的名號,也曾有江湖朋友來下邳找他敘舊或治病,卻不見劍在他手中有任何作為。若非范增一劍砍斷綁劍的繩索,甚至沒有人看過此劍的真實模樣。

第一次將無訣劍握在手中,觸感十分冰涼,感覺卻又比鋼鐵或青銅材質溫潤許多,如翡翠的質地不帶世間兵器應有的刺寒。細看樸拙無華飾的劍鞘上被一排一排的銘文覆蓋,歷經約八百年的傳讓轉手,文字一筆一劃仍十分完整。張良借助月光欣賞寶劍,武王鑄劍伐紂的禱文隨每個字被默誦過再度獲得力量般,隱隱散發出不可思議的光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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韓信昂首一步一步結實踏上拜將壇的階梯。背後圍繞無數的驚呼聲夾雜訕笑與譙罵全吹散在雄壯的風中。

與炙烈的太陽對視。一股神祕的力量正推送他的人生慢慢爬出幽暗的谷穴。

前所未有的榮耀置在前方。

劉邦站立在不遠高處的白日光環中。這個自己日後將助他還定關中、爭奪天下的男人,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,卻已從他流露的身影感受到全然的信任與歡迎隨光灑進眼底。

戰鼓由遠而近緊湊響起,鼓點愈發密集。韓信輕呼口氣,登上最後的台階,終於看清楚他的相貌。寬額劍眉、隆準龍顏,帶著幾分江湖野氣和王侯的野心。劉邦從旁拿起大將軍的虎印朝他走來。韓信緩步揖禮上座,鼓聲隨他的動作漸息。場面鴉雀無聲。士卒沉浸在肅穆的氛圍中,也感染拜將的光耀,各個意氣風發觀看他們一生中從未經歷的大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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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在韓成面前,暴風般的內疚感襲捲他的心,如一道道風刃將他的意志削砍得遍體鱗傷,神情卻依舊表現得倔強。

沒有人比他更清楚,祖父、父親輔佐的故國已不再回來,如黃土砌的碉堡銷融在荒漠中成為風吹而散的沙塵。

但如果連乘載韓國的血脈都無法守護,十三年前他就應該死在博浪沙,連同仇恨一起埋葬。

「子房,我們放棄吧。項羽不會讓我走的。」

韓成終於鼓起勇氣說出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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傾盆大雨中,一匹快馬急馳在泥濘路上,達達馬蹄激起一片片連開的水幕,泥水灑向使者的臉頰,隨迎面而來的雨滴橫流到耳鬢後。他把腰匐得更低,眼神凝視煙霧中縹緲的彭城,再度催促馬步,深怕延誤北方的軍情。

田榮數日前假借田市名義,發兵攻打齊王田都。田都節節敗退,旗下士卒倒戈田榮的人數越來越多。范增寢食難安,一早追在項羽身後苦口婆心相勸。項羽不耐煩邊走邊穿戴戎裝,只求范增別再糾纏不休。

「霸王。你千萬不能小覷田榮。現今三齊將士仍聽命於他。這次田都大敗就是最好的證據。」范增以身擋住項羽面前,項羽終於停下腳步,卻將臉側往另一邊的花圃,范增拉著他繼續說道:「既然田都是你立的齊王,此次我們必須出兵平亂。否則日後必生大患。」

「能有什麼大患?」

「要是諸侯以為霸王滅秦以後便不再過問天下事,野心勃勃的人必定會伺機造反,到時縱使西楚以一擋百,難免再陷混戰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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